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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流亡第三年（第2页）

离开燕地弥漫的悲壮与肃杀，一路向东，空气逐渐变得湿润温和，田野也变得富庶丰饶。齐国的疆域，像是被天公格外眷顾，桑麻遍野，鱼盐之利冠绝天下。还未抵达临淄，那股属于海岱之间的泱泱大风，便已透过繁华的商路和往来士人宽博的衣袍隐隐传来。

赵姬带着赵政，这次扮作慕名前来稷下学宫游学的士人母子。她用仅剩的积蓄购置了两身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的儒生服，让赵政穿上，自己则作妇人打扮，收敛了所有在山林和韩魏燕三国磨砺出的锐气，努力融入这片文教昌盛之地。

临淄城的恢弘与富庶，超出了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城。“车载击，人肩摩，连衽成帷，举袂成幕，挥汗成雨”，传闻不虚。城郭广阔，街道纵横，市列珠玑，户盈罗绮。与魏国大梁的规整、燕国武阳的雄浑不同，临淄充满了一种自信、开放甚至略带奢靡的气息。空气中混杂着海风的咸腥、脂粉的香气、酒肉的馥郁，以及无处不在的、清谈辩论之声。

他们在稷学宫附近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弄里，租下了一间小小的院落。推开窗，便能望见学宫那巍峨的门庭和不时进出、高冠博带的学者身影。

这一年，是赵政流亡生涯中，最为“平和”却也最为“汹涌”的一年。平和在于，他们无需再为生存搏杀，无需时刻警惕追兵，齐国对他们这样的“游学士子”颇为宽容。汹涌在于，混沌珠在临淄这座思想碰撞的熔炉里，仿佛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智慧海洋，变得前所未有的“贪婪”。

赵姬依旧负责维系生计与打探消息。她在市集租了个小摊位，售卖一些自己编织的葛履和从海边贩来的廉价贝饰。她沉默寡言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顾客，生意勉强糊口。更多时候，她竖着耳朵，从市井流言和往来士子的只言片语中，拼凑着齐国朝堂的动向，以及稷下学宫内各家学派的消长起伏。

而赵政，则彻底沉浸在了思想的激荡之中。他穿着那身略大的儒生服，每日流连于稷下学宫之外，或是混入那些允许旁听的公开辩论场所。他并不开口，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，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蒙童。

然而，他胸前的混沌珠，却在他聆听那些精妙或激烈的辩论时，无声地高速运转。儒家孟轲后学的“仁政”呼吁，荀况一脉的“性恶”论调，道家学士的“无为”玄理，法家策士的“峻法”主张，阴阳家者的“五行”推演，名家辩者的“坚白”之论……无数思想的火花、逻辑的链条、乃至辩论者自身蕴含的精神力量与信念，都化作无形无质的养料，被混沌珠疯狂地汲取、解析、储存。

赵政常常在听完一场辩论后，回到小院，闭目静坐良久。他的额角有时会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那是意识高速处理庞杂信息的表现。混沌珠并非简单地复制知识，它更像是一个最顶级的分析工具，将各家学说的核心要义、逻辑漏洞、以及与其他学说的关联与矛盾，一一剥离呈现，直接烙印在赵政的识海。

生活也并非全是高深的思辨。清晨，赵政会帮母亲清扫院落，看着隔壁的老儒在枣树下摇头晃脑地诵读《诗》《书》。午后，他或许会溜达到市集，用一个铜钱买块热乎乎的麦芽糖，一边舔着，一边听贩夫走卒用最质朴的语言争论着赋税的轻重。傍晚，他可能会蹲在巷口，看一群孩童玩“投壶”的游戏，分析着他们无意中展现出的技巧与竞争心理。

这些平凡的生活片段，与稷下学宫高屋建瓴的辩论奇异地交织在一起，被混沌珠一同吸纳。他开始理解，学说并非空中楼阁，它们根植于最普通的民生，也最终要作用于这纷扰的人世间。

“儒者言仁，然齐地富庶，仓廪实而后知礼节，其仁政之说，根基在此。”某日，他一边帮母亲整理葛麻，一边平静地说道，“法家言法，观临淄市井，百工皆有程，交易皆有度，无法则乱，其理亦明。然儒之仁易流于虚，法之峻易失于苛……”

赵姬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惊讶地看着儿子。他不仅在学习，更是在融会贯通，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审视着这些彼此攻讦的学说。

混沌珠的力量也在悄然变化。它不再仅仅强化赵政的体魄或提供预警，开始反馈出一些模糊的、关于“势”的感知。他能隐约感觉到稷下学宫内，哪家学说正得势，哪家正在衰落；能感觉到齐王建朝廷之上，那种在强秦威胁下，试图维持现状却又难免暗流涌动的疲惫与挣扎。

一年时光，在朗朗书声、市井喧嚣和无数个静坐冥想的夜晚中悄然流逝。赵政的身量又长高了不少，面容褪去了更多稚气，眼神沉静如深潭，偶尔流转间，却似有百家智慧的光芒一闪而过。他胸前的混沌珠，颜色变得更为内敛，表面那繁复的纹路似乎也变得更加玄奥，仿佛容纳了无尽的知识与思辨。

当齐地的海棠再次盛开时，赵姬知道，游学的时光该结束了。秦国的风声越来越紧，他们必须继续向西。

离开临淄的那天，阳光明媚。赵政最后看了一眼稷下学宫那熟悉的门庭，那里，又一场关于“王霸之辩”的争论正酣。

“阿母，”他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，“百家争鸣，皆欲以其道易天下。然天下，终需一道以贯之。”

赵姬拉着他的手，汇入离开临淄的人流。这一年，赵政未曾习得一招半式的武功，未曾经历一场生死搏杀，但他胸中所藏，却胜过十万甲兵。混沌珠在齐国的滋养，为他奠定了一位未来帝王最核心的底蕴——包容、洞察、以及驾驭百家思想的格局。